〈空間〉Dimension 讀後(怕雷勿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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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第一次看這小說的時候,可能受到一些外在因素,我是以被害者觀點去看的,看完後索然無味,於是在討論時,我也無從說起。隨著時間過去,各種生活中的環節進來,突然的一天早上,我醒來再把這一篇小說一次讀完,然後發了一封信給朋友,內容是「來了」。






DETAIL: FRANCESCO CLEMENTE, “NAME” (1983) / GAGOSIAN GALLERY


再一次的觀看,我像是入了洛依得的軀殼,從他眼中看這一切。完全明白他為什麼最後要那麼做,冰山不是一天造成的,前面的奶粉造成後面避孕的不信任感,當我看到小說中多麗偷偷去拿學校作業給小朋友時,我氣到無法呼吸。我寧可她與我大吵、冷戰、打架、彼此傷害,都不要她為了害怕我生氣,忍氣吞聲卻私下做各種她想做的事情,最後只要騙我、呼嚨我、摸頭就好。當然,我雖口說不願意,但在實際執行上卻很難,兩個人共同生活並沒有那麼容易。

以致於在梅姬終於達到她的陰謀,在多麗最脆弱的時候,還打算與她共度一晚春宵時,洛依得崩潰了。他從溫哥華那個他可以呼風喚雨的地方,來到這個小地方,為的不就只想好好地過下半輩子,無論多麗是不是真如同有人解釋的「多麗是洛依得的親生女兒」。這對他來說一點也不重要,因為洛依得愛多麗,更深愛著自己的三個孩子。三個孩子的死,其實只是洛依得通過一個儀式把自己殺死,而這個「自己」,不只是洛依得本人,而是也包含了多麗以及孩子所組成的「自我意識」。

就如婚姻,兩個人通過一個儀式,讓所有人知道,兩個個體因此成為了一體般。又如出軌,婚姻失能者無力處理自身的婚姻問題,透過另一個人,將原本合而為一的拆解為獨立個體,某種程度,就是將「自己」殺死。從來我們都生活在「三」這個數字,卻總是選擇用「二」的方式來處理,我們選擇生或死、黑或白、男或女、好或壞、善或惡、病或沒病;從沒有把自己的想法放入到「二」當中成為「三」,於是活在非一即二結構裡,在邏輯裡就會成為詭辯。

如同一個邏輯問題「天才不需要唸書也可以考一百分,笨蛋唸再多書也是零分,所以我們不需要唸書」如果我們相信了問題(環境、結構),而不提出「自我」的現狀,也就是「我既非天才也不是笨蛋」,那麼就會真的相信不讀書也可以,而成為一個一個現實生活中的笨蛋。洛依得殺的不是孩子,而是殺死這個詭辯問題,或是說殺死造成這個問題的社會。不是因為洛依得不選擇找到更好的解決方法,而是因為他其實沒得選擇。

「多麗婚後對洛依得的愛是什麼?」是這次讀後的疑問,還是說那只是一種女大當嫁、賢妻良母、三從四德的固著結構。當然,這樣的結構是來自於父權社會,使得女性不得不被壓抑,然而某種程度,男性也成為間接的被害者。權力不該是從階級或標籤而來,而應該是彼此賦予地、心悅誠服地、具有愛地,一如聖經所說「我們愛祂,因祂先愛我們」。

多麗在小說中,一直是如大多數女性般地身陷父權結構,她必須壓抑,扮演弱者、被害者的角色,所以讀者們同情著多麗,政治正確地同情著「弱者」,如同小說中每一個配角般同情著。但對洛依得來說,即便他在家中擁有著巨大的權力,但是他依舊空洞,他要的仍然是獲得他妻子的愛,而不僅僅是「弱者」或「奴僕」。洛依得完全失能地無法扭轉結構讓多麗明白,以致於鑄下最後的大錯。當然,我會看見這個角度,就是因為我們這一代是在這樣的父權結構成長而來。

然而,小說的篇幅也構成了一個世界,小說作者明白話語權在小說中的重要性,每一個字都是讀者的焦點,因此作者將性別的篇幅暗示其中。在小說世界裡,女性佔滿了七分之六的篇幅,男性極為少數,連鄰居、社工都是女性主導話語權,將洛依得置入一個孤立的環境。卻在最後的環節,突然地,公車司機、車禍小子、路人等男性佈滿了這一段經歷。讓多麗身處在這樣孤立的環境,正如同洛依得在前面的篇幅一般。

這一段當下看得非常感動,並不是因為這一章節的救人,對比前面三個孩子的死而有了救贖感,而是多麗在救人時所思所想的。她當時終於選擇不聽從別人(社會)的意見,而是聽從了遠在倫敦的洛依得,那個不被任何人信任,甚至是殺死自己孩子的精神病犯人,他過去所教的急救法。

是不是獲救根本不是重點,而是她終於信了洛依得,沒有受到他人的建議而動搖。另一種視角來看,在抱著車禍小子時,她真正地愛著洛依得了,她也回到了與洛依得兩人的空間。只有兩人。

安靜地。





後記:
其實最後還是會想謝謝作者,身為女性的她,不但看見女性在父權之下的苦難,也看見男性在後父權時代結構裡的困境,卻也不偏袒任何一方,而是試圖為雙方糾纏於此的困境找到出口。這是我以為的女性主義者。




給高中生的排戲筆記-導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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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由於擔任青藝盟花樣年華戲劇比賽的協助學生看排工作,覺得好像可以做一些文字上的協助,來幫助導演排戲,也給自己備忘。

一個演出如果可以有很厲害的演員以及劇本,導演的工作會減少很多,但是在高中的社團環境,不太可能找到專業科班的演員。所以,非科班出身的我,可以給予你一個非科班的導演方法,但嚴格來說,這不算導演方法,只能說是一個身為導演的自我筆記,這意味的是,這不是教你怎麼排出一個好戲,也並非適用所有演出,而是在目前這麼多的演出中,給予你一個身為導演可以去怎麼思考,因為最終你要面對的都是演員,都是人。

做人就好
首先,對我來說,有一個最重要的導演概念,你是人,不是神。因為在目前的環境中,很容易建構一種導演就是神的氛圍,所有的演員、設計都要聽導演,都要服務於導演。因為我們習慣聽長輩的話,聽老師的話,我們習慣成為一個乖孩子,因為這樣會得到讚美,如果不,就會被打、罵或記過。但你是學生,你一定知道,你的乖其實很多時候只是懶得與老師說話,其實只是想好好地過就好,明明你知道這個老師上的課就是沒有感覺,因為他也只是領薪水而已,彼此好來好去就可以。

但是在劇場排戲就不能如此,你會發現你很容易成為「老師」,演員們表面聽話,實際上卻不想做到你的要求。這個問題不在演員,而是在你,你是用「導演」的名稱權力來排戲,而不是用導演的眼睛來排戲。一個導演擁有權柄,不是因為他叫「導演」,就像一個老師被尊敬,不是因為他叫「老師」,而是他們所做的行為。當你能夠認知這件事之後,開始排戲就會發現容易許多。

從選演員開始
選演員是非常重要的一個環節,其實就像你的戀人一樣,不需要特別去選帥哥或美女,當然我明白帥哥美女很吸引人,但是帥哥美女卻也很容易因為自己「美」,因此在演出或排戲過程中的角色情感釋放,所造成的「不美」而產生尷尬感。當然,並不是說「不可以選帥哥美女」,畢竟還是有「人美心也美」的,只是提醒需要注意這一點。有時候,長相非常平常的主角,反而會讓觀眾有所共鳴,因為他們會忽略外觀而看到真實的角色,這一點是劇場與電視電影不一樣的地方。

然而在劇場裡的選角,我往往會先問「為什麼想來演?」,這問題很重要,因為一個演出的工作,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發生一件事,然後有另一群人來看。因此,某種程度你們的關係就像是要成為朋友、要成為戀人的。你可以從這個問題裡面看到這位演員對你,對這個演出,以及對自己的想法,從而可以知道你想不想與這個人合作,或是他適合放在你心中的哪一個角色。

排戲前的工作
把你的演員記下來,是一個很重要的事情,你的演員,將是你接下來的一切,如果可以,把他的臉書設定為摯友,去瞭解他生活上的一切。對我來說,我還沒有那種專業可以和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工作。當然,瞭解一個人不能只是用臉書,你一定有你自己的瞭解方式,科技只是一個最為便宜的作法而已,而且也只能認識皮毛。

正式排戲
和你說一個秘密,在演員還沒搞清楚劇本之前,先不要把劇本給他們,或不要讓他們背下來。劇本作為一劇之本,為什麼不把劇本給他們?為什麼不讓演員背下來?對,你沒有看錯,你可以用說故事的方式,告訴演員們劇本裡面每一幕的故事,而這故事是透過你看過劇本之後的述說,所以會有全新的意義。接下來就可以告訴演員,他們分別是剛剛這個故事裡的哪一個角色。然後,你立刻就可以讓演員走一次這個故事,而不要讓他們看劇本,不要背劇本。

你先告訴演員整個故事,說完之後,可以和他們聊聊這個故事,看看他們對這個故事有什麼疑問,有疑問是最好的,表示他們真的聽進去了!接下來,你得請他們扮演一次劇中的角色了,從第一場開始,這時,你再說一次這一場的故事內容,接下來,就放手讓他們去玩。

因為觀眾是透過演員在舞台上說故事,而不是讓觀眾看劇本,所以「說故事」本身就是一個很重要的一件事。你必須讓演員成為第一個觀眾,去享受劇本裡面的故事,體會故事中的角色情感,而不僅僅只是看一堆文字的集合,那沒有任何意義。當他們在沒有任何背劇本壓力之下,去認識這個故事之後,演員就會在心裡留一個位置給即將扮演的角色。這樣的過程你會發現,演員會很開心,因為他們真的去認識一個角色,而不是像背課本中的歷史人物生平事蹟,表演之所以吸引人,就在這裡。

請注意,這裡的不背劇本並不是真的「不背劇本」,而是你得建立一個劇本的入口,讓演員可以進來,當演員進來這個故事之後,就需要時間去接近劇本,讓角色能夠自主地說出劇本中的每一個字,而不是讓他們用背的,也不是把他們擋在劇本門外,只有導演你一個人知道整體,然後用一種劇評的狀態去質疑演員演的不到位。導演,英文是Director,就是「引導」演員的人,而非「指導」或「訓導」。當演員可以接近劇本後,你就會發現,經典劇本裡的角色很難找到破綻,它的角色狀態是可以前後一致的,有些厲害的劇本,甚至連標點符號都有把演員的呼吸算進去。

討論劇本
在開始排戲之後,演員也進一步瞭解了劇本內容以及角色,這時可以請他們提出劇本中各個角色的疑問。可以讓演員們帶著疑問,不需要找到答案,雖然劇本中往往就可以找到答案,但是這些疑問可以幫助演員深入自己的角色,而不會因為找到答案而使得角色死了。

每個人對於劇本的看法一定截然不同,導演會有自己的,編劇也會有,演員當然也會有。所以你當然可以選擇讓劇本死去的方式,就是消滅所有人的劇本角度,只留下你自己的,特別是當你自己又是編劇的時候。但我建議你不要這麼做,死亡筆記本中的夜神月就是這樣解讀正義,而消滅他認為的罪。因為劇本世界是可以有無限量的可能性,各種的「誤讀劇本」就是讓劇本產生更美可能性的時候,關鍵在於你的眼界能不能張開。

細排、刁戲
經過一段時間的排戲之後,你就需要進入更細微的排戲狀態,而這通常發生在演員已經對角色有一定瞭解之後。記得,刁戲的時候不要和演員說太多類似下面這樣空泛的話語:
「妳要兇一點」「再搞笑多一點啦!」
「你應該再冷漠一點」「我不要這種」「這樣太亂了」
「我感覺不出你的難過」「我不要那種」「情緒要再深刻」
「把這個角色再內化一點」「你要再多一點」

嗯,其實,這就像老師或爸爸媽媽告訴你「你要用功一點」「你要乖一點」「你要再成熟一點」「你要幸福」「你要加油」一樣;在日常生活裡這叫耳邊風,但是在排戲的場合裡,這就叫莫名其妙。因為上述的這些要求都是你在台下看戲的個人感受,你感受到的兇、冷漠、難過、搞笑甚至內化的情緒和別人絕對不一樣。那麼你一直要求演員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,那麼只是要他們猜你想的,就像傲嬌的戀人絮語,問「要吃什麼?」「隨便」「牛排?」「不要,太多了」「三明治?」「是冷的」「排骨飯?」「很Low耶!」

你其實只是想趕快跳過這個階段,到達那個你想像中的階段,而不知道應該怎麼排戲,再多一點,多什麼呢??活生生的人在你眼前發生了一堆事情,你看不到可以說的任何行動環節,卻只能說出模稜兩可的感覺,那這樣我們直接找劇評來當導演就好啦!他們說的比你還要精準呢!

但是!事實上這樣的情況很難免,因為就像前面說的,大部分人當導演都是僅僅把自己當成觀眾看戲,然後在需要他說話的時候,就變成老師、學者或大佛一樣,講一堆自己也搞不清楚的東西,而這樣的狀態不只在非科班常見,科班訓練的導演也會如此。只是,演員在排練場時是一種很特別的生物,他們當下很難使用腦袋,因為他們需要大量的行動來將角色展現,但是演員卻看不到行動本身,所以才極度需要導演的眼睛來看該行動有沒有效果,你可以告訴他右腳往右一點,卻不能告訴他情緒豐富一點,導演如果沒有一雙看得到演員動作的眼睛就很麻煩了。

需要讓你知道的是,一般在初期排戲時,演員會試著去猜你想表達什麼,但時間久了,演出壓力在即,他們發現他們沒辦法繼續花時間下去猜妳到底在想什麼時,有人會繼續乖乖地猜你說的,有人會不管你說的演自己的,有人則可能會自力救濟與其他演員自己排來架空你,因為他們覺得你只是空有導演稱號,卻沒看到演員的需求。

所以記得一點,在討論劇本的時候,好好地討論劇本,討論劇本就是需要釐清各種劇情裡的邏輯,會不會太扯太展開;但是到了排練場的時候,就不要再討論2D的劇本了,而是仔細地觀察演員的每一個動作。也就是說,你得要關注演員的手指、眼神、腳步、頭的位置、身體高度以及呼吸等等各種會動的部位,以確保他們是用「角色狀態」參與排戲,而非「演員狀態」來矇混過關。你需要問演員,在他說某句台詞時,他的手指為什麼要摳大腿,是不是因為對手演員的眼神讓他很緊張,以致於台詞與心裡想的沒辦法一致。

因為觀眾並不是只有聽台詞,也不是只有看演員有沒有哭或搞笑,畢竟我們不是在做頭部劇場(真的有個劇本在做頭部劇場)。觀眾是從演員的身體動作裡面,看到台詞下看不到的角色情感,有時候演員可能真的做到角色情感,但是因為觀眾距離的因素,你還需要幫演員增加身體動作,讓其角色情感增幅。所以身為導演的你,需要把劇本通透之後,去看見劇本裡面沒有寫出來的情感,然後透過演員的身體去展現,而這就是導演的工作,將看不見的透過演員化身為眼前的關係流動。

在演出之前的一週
鼓勵你帶著你的演員整整浪費一次的排戲時間,好好地泡個溫泉,吃個晚飯,就像約會一樣。當然,我相信這個建議對於燃眉之急的你來說,簡直是莫名其妙,但是,這一個晚上的休息,會徹底地把之前緊繃的工作狀態放鬆,就像按摩一樣,讓演員們以及你自己在每一塊肌肉裡面有了足夠的氧氣,好準備接下來更大的緊繃,演出。

兩人之間的關係
排戲一段時間之後,你會發現,排戲的過程真的就像談戀愛一樣,你會和演員有一種非常親密的關係,說真的,那真是美好的感受呀~而且你會在最後一場演出之後,產生一種極大的失落感,其實就是這段關係結束的失落感。

最後,關於導演最重要的一個筆記,就是信。你與演員的關係必須是完全信任彼此,就像談戀愛一般,你無法想像你與一個完全不信任的人相愛吧?因此你一定可以感受到,他們是否信任你。

現在,你覺得你的演員信任你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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